【銀高】UNLOCK - 第五章 (1)

第五章 (1)

  「緣份是無可抵抗的一場鬧劇。」




  失去左眼的一個月後,高杉頭一次步出家門。

  看到他的身影,鄰居紛紛走前向母親寒暄問候。畢竟意外來得突然,遺下的創傷是一生一世,五歲的孩子遭遇不幸,難免引來不相干的旁觀者同情。

  「明明傭人在家,還會發生這種事。說什麼專業,下人就是下人,都不可靠。」
  「辭掉就好了,孩子就要自己帶,傭人還不是外人,怎會上心呢。」

  母親有的沒的答話著,高杉覺得成年人的交談刺耳無比。他試著扳開母親的手,卻被抓得緊緊,霎息間他看到母親瞪了他一眼,凌厲的眼光比呼喝責罵來得更入骨。

  禮貌地向鄰居道別,母親儉起笑容,臉上蒙上熟識的陰霾,猶如脫下賞心悅目的面具,背後的面貌真實得讓人心寒。

  比起悲痛悔疚,他覺得父母是憤怒、憎恨。事情讓他們顏面掃地,面對一大堆流言蜚語,他們被冠以罪人之名,辯解的說辭變得毫無意義,唯有一臉歉疚接受批評,然後重覆犯錯。

──回想起來,更早以前,他們已經崩毀得支離破碎。


  「拜託了,安頓之後我們會來接他。」

  「請不要客氣,能幫上忙就好。」

  隔著門屝聽到母親的聲音,離別依依卻不帶半點傷感,高杉已經相當習慣。

  人物背景不斷轉換,故事仍舊朝同一方向發展,他的父母同樣察覺,於是把他送去更遠處,一個包裝美奐又能讓他們繼續裝瞎的地方。年幼如他不曉得「卑鄙」一詞,卻比別人更明白當中的意義。他的父母,卑鄙得讓他恨之入骨,更可恨是他只能默默接受一切,由人擺佈他的生活。

  他嘗試過,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。

  「你是晉助嗎?」

  蹲在偏廳一隅,高杉從膝間抽出頭來,兩個大圓輪停在自己眼前,座上的成年人一臉親切地泛起微笑。

  「我是松陽老師,今後我們一起生活了,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老師吧。」成年人垂眸看著高杉,年輕的五官隱現著歲月痕跡。
  高杉仰起頭,看了一眼,又默默埋起腦袋。一式一板的開場白他已經聽過好幾遍,他再沒心思回應成年人虛偽的說辭。

  「晉助喜歡吃什麼?老師料理不錯呢,不要害羞啊,想吃就告訴老師吧。」見高杉沒有理睬,松陽老師想了想,挑了個新話題,「晉助知道螃蟹嗎?有兩個鉗子咔嚓咔嚓那種~剛才鄰居送我一隻,今晚吃這個好嗎?」

  抱著捲縮的身體,高杉覺得老師的聲音煩厭無比。聽著對方演了幾分鐘獨腳戲,高杉忍耐不住,站起來,一語不發繞過輪椅,趟開紙門離開了偏廳。

  儘管笑容有多溫柔,總有一日這雙眼眸都會露出猙獰兇光。就如一個月前,他在洋台目睹傭人阿姨離開,她看向自己,眼神裡沒有愧疚,而是瀰漫著濃厚的仇恨和怨憤,彷彿她窮盡半生建立的成就,都被一個任性小孩頃刻摧毀,今後她再無顏面在任何地方重操舊業。幾年來的感情,比不上她最引以為傲的尊嚴碎成塵土,對人僅存的信任亦在那時灰飛煙滅。

  即使如此,他仍然知道,阿姨無錯。

  沿著走廊上的房間逐一找尋,高杉找到自己的房間。悄悄溜進去關上門,他坐在房間一角,試著把陌生的空間變成自己的世界──不需要特別的裝潢,不用刻意的佈置,他只要一個謐靜無聲的地方、一個只容納他小小身軀的地方。

  長久的孤獨裡,五歲小孩學會了療傷。他能夠在自己的世界找到安撫心靈的方法,不需要旁人善心好意,也毋用成年人的虛情假臉,他能夠支撐自己,再多的傷害也可以獨自熬過去。並不是他比人堅強,只是他再沒什麼能夠失去,年幼如他居然泛起如此念頭,他卻連可悲也無從感受。

  帶著如斯絕望的心,他拒絕了世界。


  直至父母找到新居前,高杉成為託管所裡唯一留宿的孩子。假日的白晝,區內不少小孩都會聚集於此,他們大多是家境清貧、父母忙於工作的孩子,只有高杉的背景與別不同。不同的成長環境,加上個性使然,儘管有孩子善意搭話,高杉總會擺著冷臉一一趕走。

  他沒有交上朋友,獨坐牆邊觀看別人嬉戲,聲音傳不進他耳窩裡。他築起的圍牆過於厚實,連外來空氣亦無法穿透而過,他把自己孤立於別人之外,卻覺得這樣比較自在。

  「嗨,這是什麼?」一個比高杉年長的小男孩,指著高杉的白眼罩問:「好奇怪,脫了它吧。」
  健全的綠眸瞄向眼前人,高杉故我地瑟縮地上,一個音節也不願吐出。

  「你聽到嗎,說話啊!」男孩放大聲線叫著,高杉依然毫不理會,別過臉來。

  「就是你太奇怪,大家才不跟你玩!」男孩一手揪起高杉的衣領,矮小的身軀被強行拉起來。「快點脫了那個東西!」

  高杉撐開綠眸,掐起拳揮向男孩的臉頰。男孩被揍跌在地上,左頰紅腫了一大片,錯愕的表情在星火間變成兇狠面容,卻在還擊之前被衝前進攻的高杉再打一拳。

  高杉撲向男孩身上,細小的拳頭意外地充滿蠻勁,擊在男孩身上留下鮮艷的痕跡。男孩也不甘示弱,憑著體型優勢鉗制高杉的動作,繼而向高杉發動攻擊。二人猛烈打鬥,引起大廳內其他小孩注意,比較年長的孩子試著拉開二人,幾個女孩子跑出廳外找老師。

  拉扯之間,某人的手扯斷了高杉的眼帶。白方罩飄落地上,略短的黑髮未能蓋過眼位,面向高杉的男孩們霎時愣住了,睜圓兩眼凝視著高杉的左頰。

  本應是左眼的位置,沒有與右眼相符的白眼翠瞳,眼眶被強行縫合成一條歪斜的線,幾條疤痕像大蟲臥在沒有起伏的眼窩上,連睫毛也清除得乾乾淨淨。

  讓人啞然的,不是手術遺下的痕跡,而是縫痕下潰爛的肉塊。眼蓋以以致周遭皮膚全是凹凸不平的肉片,像被碎肉機輾過的肉碎,一層一層壓平鋪疊在皮膚上。由於傷口尚未完全癒合,肉塊上泛著嫩紅的色彩,黏膩的膏藥為傷疤添上濕潤光澤,彷彿傷口依然滲出膿液,讓人更覺噁心。

  「好…好醜…」撩事的男孩支吾著,倏然放開抓住高杉的手,十顆指頭在半空持續顫抖。「好噁心!我…我還碰了你!」

  男孩打破沉默後,旁邊的小孩紛紛叫嚷起來,有的掩著嘴巴要吐不吐,有的腳步晃晃地後退,甚至掉在地上。

  高杉捂住左臉,頭顱稍稍垂下。耳邊回盪著孩子們嘈雜的話音,猶如長矛一根一根刺穿耳膜,眼眶邊蔓延著火燒似的高溫,紅暈感染雪色的眼白,包圍眼瞳,顯得一隻綠瞳更亮、更冷、更尖銳。

  他咬緊一口乳齒,掐成拳的右手暴出青藍色的脈絡,身體隱隱顫起來,屈藏喉間的怒吼正要破口而出,沉穩的嗓音劃破喧鬧,直直抵達耳窩深處。

  「發生什麼事?」松陽老師推著椅上大輪,緩緩駛進廳內。瞬息間屋內一片肅靜,每顆細小腦袋都扭向輪椅上的成年人,包括高杉。

  「嘛,房子弄得這麼亂,誰能告訴老師發生什麼事吶?」老師把輪椅駛到高杉身邊,「小晉,怎麼了?弄破傷口嗎?」

  「老師!不要碰啊!他很噁心!」男孩在旁邊大聲叫止,發抖的腳掌毫不願意踏前。

  「真過份呢,怎能這樣說同學。」老師皺眉怪責,便向高杉伸出手。「來,給老師看看,傷口裂開的話可麻煩了~」

  高杉揮出右臂甩開老師的手,外露的五官擠出一臉罕見的兇殘。他瞪著老師錯愕的表情,緊閉牙關不發一語。

  「小晉怎麼了…」

  話未畢,高杉霍然推開老師的輪椅,撞開人群往門口直奔出去。穿過門框的剎那,他再次聽到廳內一遍嘩然,小孩的吵鬧聲響徹房子,嘈雜得幾乎能震塌屋頂。

  他停在走廊的轉角位探頭一看,幾個年長的孩子跑出大廳,走在最後的孩子回頭往房內喊:「別試著扶起老師,我們找成年人過來!」

  剎那間呼吸彷彿停頓起來,高杉睜著眼,在陰暗的牆角捲縮身子坐了下來。空氣猶如凝結在半空,廳內的聲音再碰不上他的耳孔,寂靜間只有心跳聲清晰可見,伴著寒意從脊髓一直湧至腦海。

  過了良久,高杉站起來,提起腳,一步一步回到房間裡。關起房門,他再次蹲在角落,抱著膝蓋埋起臉,掩起眼睛後彷彿就能離開世界。

  不哭…不哭…

  微弱的聲音在唇間漏出,逐漸含糊,逐漸嘶啞。能夠鎖住眼睛的咒語突然失效,熾熱的水珠注滿眼瞼,一顆接一顆滑出眼眶,沾上褲管時依然留有餘溫。

  咽哽裡帶著自己的嗓音,他覺得格外礙耳,迫切渴望能夠抑止下來,卻反彈出更多難聽的聲音。胸口抽搐的動作越漸變大,呼吸失去秩序絮亂不堪,光滑的右頰已經鋪滿水氣,濕潤的肌膚烘成一片纁紅。縱然如此,他的左眼仍舊一片乾爽,毫無知覺。從今以後會一直如此。

  這是他期望的結果嗎?

  年幼如他倒下灼液時根本從沒考慮。無可改變的事實擺在眼前,遲來的後悔對他而言,只是這一生最可笑的感情。

──過去已經不可挽回。


(*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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