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銀高】UNLOCK - 第四章 (2)

第四章 (2)



  混友的混友、拍拖的拍拖,年輕人也是如此,說到底只是想找個伴兒陪陪自己,孤獨對青春而言是一種毒藥。

  銀八沒經歷過這種年華,從小到大都獨來獨往,身邊有人沒人亦無分別。只是在這種洋溢青春的行業混久了,或多或少會理解到一般少年人的心態,簡單而言,他們跟蒼蠅無異,哪裡有甜頭,就往哪裡纏。他們需要的甜頭,就是能抵抗孤獨感的同伴。

 

  回到教務室,銀八又開始沒完沒了工作。翻開剛才教過的課文,這篇荒謬的「齒輪論」還要教上好幾天,到底編教材的混帳懷了哪種居心,要莘莘學子一腦童話跑出校園,結果一個兩個被現實打成腫包,他吃著花生看跳樓秀,不覺得內疚嗎?銀八慶幸自己早就對生命毫沒期盼,要是當年被這種教材誤導,結果意興闌珊在天台喝悶酒時一個不慎絆腳了,用這種方式見報,繼而廣為人知實在有夠丟臉。

  讀字讀得苦悶,隨手撿起旁邊的手機翻開蓋。屏幕裡結野小姐的頭頂懸了一個大大的數字鐘,電量和訊號標示一左一右盤踞角落,來電和訊息圖示一個也沒亮起,畫面過於乾淨,看得銀八不太順心。

  兩個月來,電話依然恭默守靜,要不是早幾天松陽老師撥了通滋擾電話,他差點兒就把這舊貨送去維修中心。

  他以為平安夜之後,高杉又會像以前一樣纏著他,拉他一起四處混,但事實不如他所料,高杉再一次撤出他的私人生活,他依舊無風無浪地過活著。

  明明應該高興,卻總是泛著一點空虛,尤其看著高杉和河上混得熟稔,像連體嬰一樣吃喝拉撒都黏在一起,銀八頓時覺得那頭綠髮特別礙眼。

  人和工具,本質上其實沒大差別。站在不同的位置,擁有不同的身分,為某個人發揮某種作用,人的價值隨之而生。獨一無二,並非指某個個體,而是個體所擁有的功能,只要功能相同,無人會在乎機器裡的齒輪編了什麼號碼。

  於是,銀八被拋棄了。來龍去脈依然成謎,他已經看到休止符。

  來得匆又去得快,每個人都活得如此急速。他始終跟不上世界的節奏,接二連三擱淺在時間的川流裡。

  牢騷塞滿肚皮,他覺得自己不去發泄一下,三十歲前肯定撐出一個啤酒肚。下班後,他特地到遊戲機中心跟鋼珠機懇談一遍,難得這老伴不厭其煩陪他磨蹭幾句鐘,吃著金幣砰鈴砰鈴回著話,一生得一知己,夫復何求?道別過後,他又去便利店捧了一桶草莓味的哈根達斯,乘著冷風,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糾纏交合,滿滿的糖分堵住口腔,他終於覺得心靈得到一點安慰。

  當他打算回歸家中跟哈根達斯繼續纏綿,門外卻出現了一名稀客,嚇得他一口咬斷塑膠匙。

  「你到底哪裡像老師?整張蠢臉都是雪糕漬。」高杉丟了個白眼,收起手電放回褲袋裡。

  「你管我!」銀八吐出膠匙,用衣袖抹抹嘴,「你為什麼在這裡!?」

  「等你。開門。」高杉用下巴比了比銀八家的大門。

  「…你不當我是老師,最少也尊重一下屋主!我不是你的傭人,沒必要被你呼喝!」銀八抽著嘴角壓低了嗓音,從褲袋抽出門匙。

  「別老是嘮叨,很煩。」

  「你也不要整天一張臭臉!真的討厭得想一拳揍死你!」

  開了鎖,銀八一手推開大門。高杉插著褲袋踏步內進,徑自脫鞋開燈再溜進廚房開冰箱,彷彿房子是他的,招呼也不打一個。銀八的話,他顯然一個字都沒聽進耳內。

  看著翻冰箱的高杉,銀八也沒好氣,取了支湯匙便趴在桌前繼續清掉他的哈根達斯。隔了一陣子,高杉在廚房走出來,手裡握著可樂罐子,咕嚕咕嚕灌了半罐。

  「你從沙漠回來嗎?渴成這德相。」

  「我跑過來的。誰知你回得這麼遲,白跑了。」高杉放下罐,一副等人等出壞脾氣的嘴臉。

  「我又沒約你,誰會知你找我!你幹麼不先撥電話!」

  「撥過了,你沒接。」

  「咦!?」銀八一愣,連忙打開手機,屏幕果然提示出一通未接來電。大概是太認真打鋼珠,他沒注意到電話鈴聲。

  「看到了吧?」高杉語帶不爽,眼睛瞇成一條線。

  「嗯…抱歉。」銀八尷尬地抓了抓臉,「你找我有事嗎?」

  「對。」高杉伸出手,在他面前攤開掌手。「萬齊的身分証,給我。」

  就一句話,銀八的心情隨即變差。明明人沒出現,卻還是這麼礙眼,這頭綠毛果然不簡單。


  「河上親手給我的,怎可以隨便交到你手上,老師我可要負責任。」說話帶點官腔,銀八自問他只是一盡己責。

  「你會弄丟的,你人這麼凌亂。」

  「嗨!只是那一遍弄得稍微糟糕,有必要全盤否定我的人格嗎!你看,今天也蠻整齊啊!」銀八指著房子吼了出來。

  「十號颱風變了三號吧。啊,可能是氣象局忘了改八號。」

  「裝了李氏力場的混蛋給我閉嘴!不是人人都有錢聘傭人的!」銀八氣紅了臉,哈根達斯也溶得越來越快。「總之不會交給你,而且証件放在學校,就算他本人找我,我也交不出來。要拿回就別再瞎混生事,現在滾回家寫作業。」

  「我們沒有生事。你也別再為難萬齊,他頭腦沒我好,一天寫不完作業的。」雖然實話實說,說在高杉口中還是帶點囂張的錯覺。

  「你用什麼立場跟我求情?你自己也是帶罪之身啊!你們到底在外頭搞什麼?」

  高杉放下紅罐,打開書包抽出一張傳單,放到銀八面前。銀八撿起來細看,是一張青年樂團的音樂會宣傳單。

  「萬齊的樂團頭一遍辦音樂會,雖然只是小型地下音樂會,他本人好像蠻重視。」高杉托著臉,滿不在乎把事情因由娓娓道來:「可是寒假時他跟主音幹了場架,那主音跑掉了,一時之間找不了另一個合適的歌手,就跑來求我幫忙。他說可以配合我的風格去編曲,雖然這樣子很沒個性,但總比取消音樂會好。」

  人家求你遷就你,結果都要標籤成「沒個性」,你的朋友真難當。銀八不禁同情起高杉身邊那堆混混。

  「音樂會在下星期日,從寒假開始算只有兩個月練習,要重新練過十多首歌,時間根本不夠用,加上練習室的預訂一向很滿,所以每天放學要趕去練歌,午飯時間也要擠出來檢討。」

  「你突然變了乖寶寶天天上學,就是為了爭取時間練習?」舔完最後一口雪糕,銀八丟下湯匙,眼睛繼續瞄著傳單上的資料。

  「既然要做,就要做最好,這是我的作風。而且他們樂隊的風格跟我很不相合,花了不少時間來配合我。」

  不是互相配合,而是配合你嗎?你只是把人家的樂團改造成你的東西吧!完全看不出合作精神!

  「表演剩下不到一星期,他也有點緊張,才會把身分証丟給你這種人。你通融一下,讓他下星期交作業吧。」高杉說得理所當然,又喝了一口可樂。

  「什麼叫『你這種人』!我真沒見過像你這種求人的態度!我看你根本在命令我吧!」銀八咬著牙,差點兒把湯匙甩去眼前那張欠揍臉上。「聽著,學生的本份是學業,不是搞什麼樂團。不過老師我寬宏大量,就給你們行行好,星期一一定要交出來,交不出你們一拼去留堂室寫到天荒地老。」

  「嗯,謝了。」高杉揚起嘴角,一副領情的得意相。「那我走了。」

  「喔…走了嗎!?」銀八錯愕一句。

  「嗯。」高杉咔嚓一聲扣好書包,握起罐子站起來,頭也不回步向大門,走到廚房前不忘拐個彎,開冰箱再拿兩罐可樂。

  「走得真快呢…」銀八瞟著高杉小聲埋怨,吐出話後自覺有點不對勁。

  「當然。你以為我要留多久?」高杉悠悠步出廚房,瞄向銀八的目光略帶詭異。

  呃…居然聽到了……

  銀八嘴角一抽,霎時想不出打圓場的對白。垂眸看向銀八,高杉想了想,笑意忽然溢出玩味,撐着腰,一臉嘲意道:「老師,你不會以為我又上來跟你『睡』吧?」

  「神經病!我丁點也沒想過!還有,別說得好像我跟你『睡』過了!我們只有睡過沒『睡』過!」銀八兩頰一紅,舌頭也打起結來。

  「沒想過就好了。」高杉笑得輕浮,我行我素地挺起腰板移到玄關。「我趕著跟別的老師約會,被你糾纏太久,我會很困擾的。」
  「誰糾纏誰啊!你照鏡時對自己再說一次!」上勾的嘴角惹得銀八一肚惱火,手掌不自覺地敲了幾下木桌。

  沒理會銀八的吵嚷,高杉穿好鞋子,扭動手把推開大門。正要離開時又回過頭來:「啊,對了。」

  「又怎麼啦!」

  「比起可樂,我更喜歡養樂多。下次買這個吧。」高杉晃了晃手上的可樂罐子。

  「誰說我買給你的!我管你愛喝養樂多還是漂白水!給我滾去補習,跟你的老師恩愛去!」銀八吼得連喉嚨也乾巴巴的。

  高杉沒有回話,瞇起眼笑得一臉惡劣。直至高杉砰一聲關上大門,房子終於歸於寧靜,銀八盯著沉默的大門,好一陣子才呼出一口氣,有種大戰終於告一段落的感覺。

  明明只有一個人,銀八覺得跟高杉相處,比面對一群學生更讓他疲憊。或許他不了解每個學生的全副底牌,最少也能猜出幾張。然而,高杉那副牌,他幾乎一張牌也參不出來,偏偏賭枱上跟他角力較量的人正是高杉。

  撿起高杉遺下的宣傳單,銀八稍微有點失落。他曾以為高杉待在學校磨蹭,或多或少跟他有點關係,真相卻是一場跟他毫無關聯的劇碼,可憐得連路人角色也沒找上他。

  視線在傳單上的時間地點來回繞圈,音樂會的會場就在附近。高杉的表演,他蠻有興趣看一看,畢竟他從來不知道高杉懂得音樂,或許是個機會摸一摸高杉的牌。

  藉口編得這麼漂亮,心裡卻一直敲不出一句「去看吧!」。掐著薄紙眼泛紅絲,銀八幾乎把臉貼到傳單上,紙邊癟得起出皺紋,婆婆媽媽的樣子連他自己也覺得嘔心。最後,他把傳單丟去一角,想著星期日再算,反正地點這麼近,睡到中午起來再考慮也不遲。

  到了星期日,他終於得出決定。儘管事情並非由他作主。

  他沒去音樂會。星期日早上,他被校務小姐的電話吵醒了,班上有學生惹事,要他回學校一趟。

  雖然只是一場誤會,善後工作足足辦了大半天。忙碌了一整個下午,步出校門時恰巧見到飛鳥呱呱回巢。銀八看看手錶,音樂會在三時開始,現在應該完結了,一支曲也沒聽,他好意思抬一箱養樂多去慰勞高杉嗎?

  面對命運,無能如他的確無可奈何。

  在街道上悠悠踱步,一顆顆人頭擦身而過,路過相熟的小店時聽到售貨員的叫賣,似曾相識卻又找不到形容的方式。他停下來仔細一想,才猛然記起,店主早就轉手換人,賣力推銷的店員並不是他認識的那一位。

  世上有很多人,每天都有不同的五官映進瞳裡,區區一顆腦袋能夠記得多少臉孔?身為老師,他尤其明白,學生們來去匆匆,剛記住了名字,趕得上在畢業禮字正腔圓唸出來,兩個月後又來一堆新名字。

  生命是反覆不斷的來來往往,教室裡只有書桌萬年如一,數之不盡的人被我們遺忘在時光裡,猶如失去價值的齒輪,一點一點從記憶裡風化,剝落,如煙消逝。人對於人,從來是如此脆弱。

  正因如此,留下印象的身影,才會如此珍貴。

  駛過的汽車刮起陣風,掃過背後吹亂了短髮。銀八轉身,提起腳踝拔足就跑,拼命衝向充斥思緒的那個地點,途中撞倒路人連道歉也忘了丟下。

  他和高杉,可能只是一場稍微強烈的萍水相逢、一個泛得較遠的湖上漣漪。但這一刻,高杉依然存在。他在記憶劃了一條深刻的痕跡,帶著比任何人都來得強烈的感情,不是平安夜,不是胡混的日子,也不是那個偶爾相遇的星期日,從見面的剎那、互相對視的一瞬間,高杉已經存在。

  他想知道原因,他被高杉吸引的原因,就如他吸引著松陽老師一樣。這種相同的味道,到底代表什麼?如果能夠解開這一切,或許他能夠找到他生命裡欠缺的事物。

  他一直渴求的答案。



(*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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